2009年8月27日 星期四

真正的生活美學家


真正的生活美學家
—四川省詩書畫院戴衛院長側記

如果說,我對戴老的作品並不熟悉,沒別的,那絕對是因為自己極不用功所導致的。因為,就算沒有親眼欣賞戴老的各場展覽、就算沒有收到戴老所親送的畫冊,而他的愛徒、我的兄弟—張劍,也必然會”鉅細靡遺”的將戴老一本本不同的畫冊送到我手上…。所幸,我今天所想要面對的並不是一幅幅宏偉深沉的巨作,而只是記憶中與戴老互動時,輕輕揚起的散漫花絮。

還記得在1990年初期,因為從事藝文工作的關係,開始有較多的機緣,碰觸到與藝術相關的領域。由於當時台灣藝術界尚存有強烈的本土意識,而且兩岸之間的藝術交流並不頻繁。因此,對於中國當代藝術的相關資訊相當貧乏。但是,也許是運氣、也許是緣份、也許是因為好的藝術沒有疆界…,我幾乎在同時期便接觸到戴老的藝術創作,並”起心動念”的想飛往四川成都,近距離的感受戴老畫作所帶來的正面衝擊…。

抱著初生之犢的傻勁與熱情,我開始在中國旅行的途中,試著安插與各地方的畫院或學院相約,我想應該是當時各地方對台灣同胞的新鮮與好奇,我總能順利得到相關單位的熱情款待與協助,讓我留下許多難忘的驚喜和感動。同時,也在資訊交流較不活絡的狀態下,開拓了我對各地方藝術發展與差異的新體驗。相較來說,那時候中國當代的藝術家與台灣藝術家相比,生活普遍是比較差的。但是,即使地處偏遠的地區(如新疆、西藏、東北等),許多藝術家對於創作的執著與熱情,確絲毫不落人後,令人讚佩…。經過一段時間的歷練,終於,在1993年春天前往了令我嚮往的成都,同時也認識了許多師長與好友。當然,在友人的安排和介紹下,總算有緣與戴老見面了,那時候,他在藝術界已經頗具聲望與影響力了。

翻出多年前第一次拜會戴老的照片,我不禁啞然失笑。想必初次與他餐聚,是既慎重又緊張的,因為我可是全副武裝,著戰袍上陣的(三件式西裝)。當乍見到戴老時,確實感覺到他---有種攝人的威嚴。然而是夜,戴老親切風趣,多談見聞,大夥把酒言歡,美食佳餚,五糧液、劍南春、瀘州老窖…,酒興上衝,少了尊卑,喝得大夥都有些酩酊了…。只見戴老豁然而起,瀟灑的說聲:『醉了!回去了! 』然後便與我相擁而別,灑脫自在的行徑,猶若他言簡意賅的創作,至今仍然令我印象深刻。

爾後,每次計劃從台北飛往成都時,總會惦念著專程去拜會戴老。但是由於自己個性疏懶隨意(常被張劍調侃),所以常常是將準備好的伴手禮,轉了數千公里後,又帶回台北。所以,即使常存有這番心意,不用說,戴老鐵定感受不到。但是,每當我音訊全無一段時間後,再次見到戴老,他總是很輕鬆自然的化解我內心的忐忑與歉疚…。當他與賓客或學生交談時,我喜歡刻意抽離出來觀望戴老,欣賞他在舉手投足間,所散發出特殊的長者風範與恢宏氣度,當下,總會令我遐想定格在某段歷史的情境中或有種風簷展書讀的愉悅。

老實說,跟戴老直接互動的機會並不多,只是時間長了,點點滴滴,也迴盪出許多美好的記憶。曾經,我們一起逛過老茶館、咖啡廳、也在省畫院裏打乒乓球…,閒聊時,知道戴老的興趣很廣,對於雕塑、剪紙、木刻、連環畫、漫畫、水粉畫、插圖、書籍裝幀等都有很深的涉獵,尤其在插圖、書籍裝幀等已有很高的成就。通常,一個人在社會上取得了一定的地位與成績後,往往就定型了,很難有勇氣再去挑戰不一樣的生命。就像許多以某種面貌成名的畫家,再也不敢以其他面貌呈現一樣。可是戴老正好相反,他不斷參悟生命,他挑戰不同境界,他滿懷赤子之情。

當初,從戴老手上接過一本沉甸甸的畫冊時,立刻被《李逵探母》、《鐘聲》、《回聲》、《智者》、《重逢》、《棋魂》、《長城》等作品所憾動。也直接感悟到達文西所說:『比例的準確不止是從數字、長寬中找到的,它也是聲音、是重量、是時間、是姿態位置、是可能存在的一切強大力量的綜合。』從戴老某些作品中,直接感受到畫家將創造出的生命,賦予不同的性格與角色、也從某些作品中發掘出某種纖細的情緒與思維、更在人物的肌理間,觸及到如表演藝術般的戲劇張力…,還有畫中所散發出的感染力、聲音、樂曲、哲思等。天啊!當時,我真想擁抱他,因為透過他,我確實對中國畫有了另一層的體悟。至於外國人戲猴、市井小景隨筆等彩墨寫意作品,其實早已觸及了新人文哲理畫作的關鍵性議題,但是,當時我並沒有甚麼感覺。

其實,那時戴老有一些神形兼備、氣韻生動的傳統人物小品已被廣為流傳,頗受好評,但也許是因為形式簡練較易模仿,我發覺坊間出現許多的偽作,還特地買了幾張仿得較好的偽作去告知他,然而,他卻面露微笑,泰然自若的說『假的就是假的,仿得再像也真不了,隨他們去吧! 』言語間透露出一種堅定與自信。同時,他也藉此機會告訴我一些中國畫作中---詩、書、畫、印的呼應關係與辨偽的知識,讓我獲益良多。回想起來,那幾張偽作,買得還真是值得。

隨著戴老各界友人與學生的倍增,我也逐漸察覺到戴老生活中的其它面向---行政庶務的果決、創作與教學的嚴謹、扎實的旅行寫生、學術研討會的認真、聚會時的開懷高歌、對晚輩的提攜與關愛…生活既多元又充實。但據我所知,即使面對政界領導、宗教領袖、企業精英他都秉持著不亢不卑、不忮不求的原則,以平常心面對。猶如他與台灣中台禪寺住持惟覺老和尚隨喜自在的互動,一時傳為美談。

我覺得,戴老是很中國的。近年來,隨著中國政治、經濟的大幅調整,致使許多藝術家得以暢遊各國,眼界寬了、心也大了…。但是,過速與過度的國際化,似乎也讓許多人深陷其中,迷失自我…。畢竟,切斷了五千年的歷史臍帶,脆弱單薄可想而知。當《四川茶館》、《九老圖》、《十八羅漢》、《風雨雷電》、《紅衣達摩》等純粹中國概念的作品相繼問世,無疑為傳統文化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。尤其趕在《紅衣達摩》發表前,於戴老畫室反覆觀賞佇立於傳統之上,又不泥於傳統的達摩大師身影,悸動、欣喜和複雜的心情,還真不知該如何描述!

如果用心一點,不難發現,即使從最早的房舍到現在的花園別墅,戴老收藏各種文物的癖好始終沒有間斷。只是由於現在的空間變寬廣了,許多”好東西”也應該回歸到聚光燈下,接受觀眾的讚賞了。尤其無意間,談到一組堪稱”國寶級”的黃花梨書櫃,其收藏的過程便充滿了戲劇性,而其珍貴程度,也令人咋舌。不過,說正格的,戴老收藏的範疇,未免也太廣了---古董傢俱、文房四寶、玉石、佛像、化石、雅石、壽山印材等真是琳瑯滿目。然而,驚嘆之餘,不免令人懷疑他所收藏物品的專業取向…。仗著在台灣收藏各項文物及藝品之方便,除了書畫外,我也涉獵一些玉石及印石的收藏。同時,因為有整編出書的計劃,所以平日對於相關專業的資料蒐集,總有相當程度的關注。沒想到,當我點出我所藏石的數目(暫時保密),卻被他以略帶興奮口吻,硬生生將我比了下去,同時,還秀了幾抽屜已經親自篆刻好邊款的印石,著實令人氣短(哈哈!)。然,更不可思議的是,我在畫室旁的洗手間裡,竟然發現各種打磨印石的工具及由粗到細的砂紙。老實說,我真的無法想像,一個已經年過六旬,早已名滿天下的大畫家,居然會蹲在廁所一隅,用他的金手指,聚精匯神的打磨一塊髒兮兮的石頭…。你能想像嗎?是的!你能想像他在打磨印石時,所萌生那種無上的喜悅與快活嗎?說真的,這種如人飲水、自得其樂的情境,也只有當事者才能深刻體悟了!

然而,很明確的,他的收藏絕不是為了附庸風雅、不是為了互別苗頭、不是為了投資、累積財富…,他只是單純為了自己的興趣和嗜好、只是想豐富他的生活與人生、只是想親身感受不同的生命境界---他是一位真正的生活美學大師。

2009年8月畢庶強於五魚書齋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